昌乐人才回调背后：越来越多在外务工者选择返乡，从建厂到开店，他们如何用所学改变家乡面貌
昌乐，这座藏在山东潍坊的小县城，这几年悄悄发生着一些变化。
走在县城的街道上，你会注意到一些崭新的招牌——以前这里是传统的农产品批发市场，如今多了不少带着现代气息的店铺和工坊。那些招牌背后，是一个个曾经远走他乡、如今选择回来的故事。
他们为什么回来
李建国第一次离开昌乐是1998年。那一年他22岁，揣着父亲凑的3000块钱，坐绿皮火车去了广州，进了一家电子厂。他在流水线上一站就是十二年，从一个毛头小伙子变成了车间组长，后来又跳槽到深圳的一家科技公司做项目管理。2010年，他在深圳买了房，把父母和孩子都接了过去，看起来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。
但2018年秋天，他的父亲突发脑溢血。他请假赶回昌乐，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。那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感受到老家的医疗资源有多有限——镇上的医院连一台像样的CT机都没有，县医院人满为患，转院的话又要折腾好几个小时。
“爸，以后咱们家的事，我不能再这样来回跑了。”李建国心里默默对自己说。
但他没有立刻回来。深圳的生活毕竟已经稳定了，房租、车贷、孩子的学费，每一样都压在身上。真正让他下定决心的，是那年春节回家时看到的一幕——村里原来最热闹的那条街，空了一半。以前逢年过节到处是熟人，现在走在街上，碰到的大多是老人和孩子。
“县城里那些年轻人都出去了，剩下的都是等着照顾的。”这句话被他记了很久。
2019年，李建国辞去了深圳的工作，回到了昌乐。他没有选择进厂打工，而是用这些年攒下的钱和在深圳学到的管理经验，在县城边上的工业园租了一个厂房，做起了电子元器件的组装加工。
“我不是回来养老的，我是回来干点事的。”这是他对父亲说的一句话。
不只是他一个人
李建国不是唯一的例子。
在昌乐县人社局2022年的统计数据里，全县返乡创业人员已经达到了3200多人，比2015年翻了一番。这些人中，有像你李建国这样的技术工人，也有大学生、有白领、甚至有几百万资产的成功人士。
张薇的故事就很不一样。
她在上海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了五年的产品经理，年薪三十多万，住的是合租的单身公寓，每天挤两个小时的地铁。2020年疫情期间，她被迫在家办公了三个月。那段时间，她每天面对电脑，窗外是空荡荡的街道，手机里是老家发来的消息——母亲的身体不如从前，父亲一个人在老家有点孤单。
“我算了一笔账，”张薇说，”在上海，我攒了五年，买了一间四十平的小房子。在昌乐，同样的钱，我能买一套两居室的，还能创业。”
她做的决定很简单：回昌乐。
回到昌乐后，她没有找任何一份工作，而是开了一家电商服务公司，专门帮当地的农产品商家做线上运营。昌乐盛产西瓜、火龙果和大樱桃，这些农产品在线上销售一直做得不太理想，包装简陋、物流成本高、品牌意识弱，是很多农户面临的老大难问题。
张薇用她在上海学到的东西，给当地农户做了一套完整的电商解决方案：重新设计包装、拍摄产品视频、开通直播带货、对接物流公司。第一年，她服务的农户平均销售额增长了35%。第二年，她的公司从一个人扩到了十二个人，大部分是和她一样的返乡青年。
“以前别人问我，上海回去干吗？我说我回去开公司，他们都不信。”张薇笑着说，”但现在，已经有好几个朋友跟着我一起回来了。”
建厂的人，开店的人
昌乐的返乡浪潮中，建厂和开店是最主要的两种形式。
建厂的带头人中，有一个叫王海军的，特别有代表性。
王海军在浙江做五金配件生意十五年，从一个小工人做到了小老板。2019年，因为环保压力和政策调整，他的工厂在浙江面临搬迁。他考察了几个地方，最终选择了昌乐。
“为什么选昌乐？”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很多遍。
首先，昌乐的地理位置很好，离潍坊市区不远，交通便利，物流成本低。其次，当地政府对返乡创业有明确的扶持政策，土地、税收、贷款都有优惠。最后，也是最重要的，王海军说：”我在外面跑了好多年，看了很多工厂，最后发现，家乡的工人最踏实。”
他的工厂占地二十亩，建起了一座现代化的五金配件生产车间，引入了三条自动化生产线。开业那天，他招了八十多个工人，其中六十多人是昌乐本地的。
“以前我们县里的人出去打工，都是在流水线上做最基础的活，没有技术含量，也没有上升空间。现在我的厂里，有技术的工人月薪能达到六千多，比普通工厂高出一截。”王海军说。
开店的人就更多了。
在昌乐县城的新城区，有一条街叫”创业街”，短短五百米的路上，开了三十多家新店，其中八成以上是返乡人员开的。有开咖啡店的、有开儿童游乐场的、有开健身房的、还有开汽车维修店的。
陈雪就是其中的一位。她在北京做设计师，做了十年，从助理做到了总监。2021年，她回到昌乐开了一家室内设计工作室，专门做农村自建房和县城装修的业务。
“北京的大客户我服务不了，但昌乐的需求我看得很清楚。”陈雪说，”很多人盖了房子，不知道怎么装修；有人想改房间，找不到靠谱的设计师。我在这里做，价格比北京低，服务比当地好，刚好有个中间市场。”
她的客户大多是回乡的年轻人和在外打工赚了钱的中年人，这些人对生活质量有要求，但本地市场满足不了他们的需求。陈雪的存在，恰好填补了这个空白。
他们带回来的不只是钱
很多人问，返乡创业的人，到底给家乡带来了什么？
答案不只是钱，也不只是工作岗位。
赵明是昌乐县返乡创业协会的成员，他做过一个调查：返乡创业人员带回来的东西，大致可以分为三类。
第一类是技术和管理经验。这些人之前在发达地区工作，见过先进的生产方式和管理方法，回到家乡后，把这些东西带了过来，直接提升了当地企业的效率和质量。
第二类是市场视野。他们知道外面的世界在发生什么，知道消费者喜欢什么，知道行业往哪个方向发展。这些信息对于信息相对闭塞的县城来说，非常宝贵。
第三类是社会资源。这些人之前在老家有人脉，出去之后又积累了新的人脉，两头都有资源，可以帮助家乡对接外部的机会。
“举个例子，”赵明说，”有个返乡的人，他以前在深圳做过外贸，回来后帮当地的农产品企业打开了出口渠道。以前他们的产品只能在国内卖，现在通过他的关系，卖到了东南亚几个国家。”
昌乐县农业局的一位干部也提到了类似的案例：一位返乡青年在杭州做了三年快递配送管理，回来后在县城搞了一个物流配送中心，不仅解决了本地的快递收发问题，还带动了周边几个乡镇的物流发展。
“以前县里的快递要拉到潍坊中转，现在直接在昌乐就能分拨了，时效快了两天，成本降了百分之二十。”这位干部说。
不是每个人都顺利
当然，返乡创业不是一条轻松的路。
孙磊的故事就有一段不太顺利的经历。
他在广东做厨师，跟着师傅学了十几年，手艺在同行中算不错的。2020年，他决定回昌乐开一家自己的餐厅。他找了个临街的门面，租下来，装修，请人，雇厨师，忙活了大半年，终于开业了。
开业第一个月，他就傻眼了。
“我以为外面的好吃东西多，回来开餐厅肯定有人捧场。结果发现，县城的人消费观念和我想的不一样。”孙磊说。
他做的菜偏精致，分量适中，价格也比普通馆子高。但在县城，大家更习惯大碗、实惠、便宜。第一個月，他亏了八万多。
“那段时间每天睡不着觉。”孙磊回忆，”我把所有的积蓄都投进去了，如果失败了，连老家唯一的房子都要抵押。”
他咬牙坚持了半年，开始调整策略：保留一部分特色菜，同时增加了几道本地人爱吃的家常菜，价格也更亲民了一些。他还主动和周边的企业、单位合作，做团餐业务。渐渐地，生意开始好转。
“现在我的餐厅算是站稳脚跟了，一年能赚个二三十万。”孙磊说，”但那段最难的时候，我真的想过放弃，想过回广东打工。”
像孙磊这样的例子并不少见。返乡创业的人中，有一部分在头两年就失败了，不得不重新出去打工。昌乐县创业协会的数据显示，返乡创业的失败率大约是百分之三十，高于一般的创业成功率统计，这主要是因为很多返乡人员对本地市场不够熟悉，对困难估计不足。
“所以劝大家一件事，”孙磊说，”回来之前，先把本地的市场摸清楚，不要凭想象做生意。”
政策是怎么帮他们的
返乡创业的人多，政府的配套支持也很关键。
昌乐县从2017年开始，陆续出台了几项针对返乡创业的政策，主要有几个方面：
创业担保贷款。返乡人员可以申请最高五十万元的创业担保贷款，政府贴息一半。这意味着如果你有一百万的启动资金，政府可以帮你贷五十万，还只收一半的利息。
一次性创业补贴。符合条件的项目，可以获得两万元的创业补贴，不需要还。
场地支持。县里建了几个创业孵化基地，返乡人员可以低价或者免租金入驻，享受共享的办公空间和配套设施。
培训服务。县里定期举办创业培训班，邀请专家来讲课，内容涵盖市场分析、财务管理、电商运营等实用知识。
税收优惠。返乡创业的企业，在一定年限内可以享受税收减免。
这些政策并不是昌乐独有的，山东省和潍坊市都有类似的政策。但在昌乐，政策的落地比较到位，很多返乡人员表示，在办理贷款和补贴的时候，手续比较顺畅，没有太多推诿。
“我办贷款的时候，从申请到放款，前后不到一个月。”李建国说，”在深圳的时候，办个贷款要三个月，还要抵押房子，这里不用。”
他们和家乡的关系变了
返乡创业的人，不只是改变了自己的生活，也在慢慢改变着家乡。
刘芳是昌乐人，十年前考上了北京的大学，毕业后留在北京做教育行业。去年，她回来创办了一所针对小学生的素质教育机构，主要教编程、机器人和科学实验。
“为什么是这些课程？”刘芳说，”因为我发现，县城的很多家长在外面打工赚到了钱，对孩子的教育越来越重视，但本地的教育资源跟不上。学校只教课本知识，课后辅导主要是语数外，孩子没机会接触编程、机器人这些东西。”
她的机构开在县城的新城区，第一期招了四十多个孩子，大部分是返乡人员的孩子，也有一些本地家庭的孩子。
“有意思的是，”刘芳说，”来上课的孩子里，有很多家长也是从外地回来的。他们在外面积累了钱，回来之后希望能给孩子更好的教育，但本地的培训市场满足不了他们的需求。”
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：返乡创业的人，他们在改变家乡经济结构的同时，也在推动家乡社会服务的升级。他们带回来的不只是资本和技术，还有新的生活方式和价值观。
以前昌乐的孩子，如果想学编程，可能要去省城甚至北京。现在可以在家门口学了。以前县城的餐厅，只有本地菜和快餐。现在有了咖啡店、主题餐厅、轻食店。以前周末带孩子玩，只能去公园。现在有儿童乐园、亲子健身房、兴趣班。
这些变化，看似很小，但对一个县城的居民来说，生活质量提升是实实在在的。
未来会怎样
关于昌乐的人才回调现象，当地的研究人员做了一个预测：如果目前的趋势持续下去，到2027年，昌乐的返乡创业人员可能会超过五千人，覆盖更多的行业和领域。
这个预测不是没有依据的。
近年来，随着东部沿海地区产业升级，一些劳动密集型产业向中西部转移，而昌乐这样的县城恰好处于转移的承接地带。同时，互联网和物流的发展，也让县城的创业门槛降低了——开一家网店、做一个自媒体账号，不需要很大的启动资金，也不需要复杂的资质。
更重要的是，越来越多人在外面打拼之后，开始重新审视家乡的价值。
“以前觉得家乡土，想逃离，觉得外面才有机会。”张薇说，”现在觉得，家乡也不是没有机会，关键是你要找到切入点。”
李建国也说：”在深圳的时候，我每天忙得没空想别的。回来之后，虽然也忙，但有时间陪家人，有时间想事情，感觉生活不一样了。”
这些声音，代表了大多数返乡创业人员的真实想法。他们不是回来”躺平”的，而是回来找新的机会的。只不过，这个机会不是在大城市的高楼里，而是在家乡的土地上。
昌乐的县城边上，王海军的工厂每天都在运转，机器的轰鸣声从早响到晚。李建国那边，订单一个接一个，工人们干得热火朝天。张薇的公司里，几个年轻人在电脑前忙碌，屏幕上显示着各种农产品的销售数据。陈雪的办公室里，堆满了客户的房屋设计图。
这座城市，正在以一种平静但坚定的方式，发生着改变。而这些改变，正是由那些选择回来的人，一笔一划写下的。